Vera Hui-pin Hsu  許惠品    Conductor/Pian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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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看大師 小澤的排練  (看英文原文

 

 

 

 


「跟著我吸氣吸氣」,小澤征爾指導學生時深深投入音樂中,表情與肢體生動而活潑。
記者蘇正中/攝影

 

 

 

 

【謝喜納/文  劉慧謹/譯】

前言

當代戲劇大師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目前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客座講學,三月一日參加了在校內音樂廳舉行的小澤征爾工作坊,有感而發,拿起手邊的筆記型電腦清楚地記錄現場的詳情。一個世界級的戲劇學者看台灣的音樂學生接受小澤大師的指導,從聽眾漫長的等待大師,到工作坊結束,謝喜納都一一道來。這篇文章不經意的對於台灣音樂教育的一個片段做了重要的記實。

小澤征爾來台北藝術大學指導學生排練交響曲是在非常漂亮的音樂廳舉行。我從未看過如此華麗壯觀的學生音樂廳。

這一個至少90人的管絃樂團90%是女生,年輕的女生,比例也許更高。從我的位置只看到兩個男生。(譯者註:團員81人,男生17人)音樂與藝術的未來是屬於女性的;也許交響樂的未來是屬於亞洲女性的。

我懷疑這件事有沒有任何對等的交流。想像如果在柏林,看全部是歐洲人組成的日本歌舞伎由一個歐洲人來排練(有什麼人可與小澤對等?)那會很奇怪。目前,由西方人很嚴肅地演出東方藝術(或是非洲,或是任何非西方藝術)仍然是很奇怪的。但反之則不然。芭蕾舞、交響樂、話劇現在都是世界性的,而不只是西方的。這是不是後殖民?這象徵什麼。

等待大師

現在樂團正在調音。音樂廳坐半滿。民眾被邀請來聽排練。本來他們邀請我們貴賓坐在包廂,離舞台很遠。但是我拒絕了,並且下樓來,現在我坐在第六排靠右邊以便看得到小澤。有一個人,不是小澤,正在對樂團說話,台上每一個人都安靜地聽。聽眾仍在閒聊。大家等待著大師。

但那並不是大師在指揮。一個年輕的女生在指揮樂團排練不知是什麼,像交響曲的而且抒情的。廳內安靜下來,但廳外仍有講話聲。渾厚的音響令人震撼,濃厚得有如醬汁。一個男子出現在舞台左邊對控制室作手勢,舞台燈開了,整個廳也全亮了。

樂團聽起來非常的棒。我不是個專家,但是聽起來就是如此完美。

現在是620分。音樂聽起來很熟悉,雖然我叫不出曲名。布拉姆斯,我想;也許是第一號交響曲的一個樂章。是的,這就是那段很棒的抒情旋律我曾經從聽鋼琴的彈奏中認出來,這感覺有如溫暖的水流過全身,一個來自雷那街那台平台鋼琴的美好回憶,在那個昏暗的午後我認出這段旋律,還認出貝多芬第九的第四樂章。(譯者註:兩首曲子有相當關聯)

現在管樂加入弦樂的演奏。這個樂團有12把大提琴、7把低音提琴,和不知幾把小提琴,至少三十幾把。在半圓形舞台靠後面是木管、打擊樂、和銅管。在這位年輕女生有自信的指揮之下,樂團大部分時間都控制著音量,但是有時,就像現在,它爆發出最宏亮的音響並且深刻地融合在一起。

年輕的樂團

每一個團員都是年輕的,有的非常的年輕,不過十幾歲。指揮背對著我,我說不出她的年紀,但也不過二十幾歲。然而這個樂團與我所聽過最好的樂團一樣棒,雖然我沒有聽過太多次現場演奏。主要為木質的大廳使得聲音聽起來特別渾厚。廳內所有的東西,木頭、地毯、座椅都是淡棕色的,而且幾乎全是木質,甚至座椅。聽眾繼續湧進來,現在幾乎坐滿了。

全部的團員都穿著黑色,女生穿長褲與上衣,男生則是襯衫,有的短袖,有的長袖。黑鞋。每一個人的頭髮都是黑色或深褐色的,全是直髮。大家看起來都很像,很整齊,就像演奏出的音樂一樣和諧。

我看到唯一明顯的顏色是指揮髮夾上的粉紅色。音樂進行到一半,有一位男士上前喊停,團員歡呼。那一定是小澤。他是原先就出現過的人。不,那不是小澤。我旁邊的人告訴我那是台灣的老師。團員站起來離開舞台。舞台地板上橫放著大提琴,七位女低音提琴手仍然拿著樂器讓一位朋友為她們照相,之後她們也將提琴放下。舞台燈暗下來,聽眾都在聊天,廳內已九成滿。

現在是634分。

645分時,一位女士上台宣佈小澤生病了,但他約7時會到達。

655分,樂團在台上集合,首席小提琴帶領調音,她的座椅是台上最靠近指揮台的。我們等著大師。突然,安靜了。658分。然後,沒有動靜,樂團又開始調音,聽眾又開始講話。現在助理指揮到達。舞台右側的門打開了,樂團又靜下來,再次調音,門又關了。71分。

吸氣!

門又開了,台灣的老師進入,走到舞台左邊,他試著開門但是打不開。最後門終於開了,小澤出現,大家為之瘋狂。他戴著一條亮橘色的圍巾──舞台上唯一明顯的色彩。75分。

他站在舞台右方,樂團的後面。一位手持麥克風的女士解釋小澤一緊張就會冒出日語。女指揮走上指揮台。小澤來到中間,對她說話,好像是「第四」。有人拿一張椅子給小澤,但他不要,他坐在後方銅管的旁邊。音樂開始。78分。

音樂聽起來跟小澤來之前一樣,但是廳內安靜到我聽得到自己的打字聲。隨著音樂聲漸強,我打電腦的雜音被蓋過。我不認識這首曲子,很多撥弦,一點點管樂。場燈的亮度暗下來。再一次的,音樂行進到熟悉的片段,我不知道是哪一首,我想是德弗乍克的新世界或什麼的,或者又是布拉姆斯我不熟的一段。

不管是什麼,聽起來抒情又優美。我想是布拉姆斯。小澤站在樂團後面,他橘色的圍巾鮮明地對照著四周的淡棕色、棕色、與黑色。是的,就是布拉姆斯。我要暫停這討厭的記錄好專心聽。713分。

716分,小澤上前,喊停。他跟指揮講話,「品?品。」他試著說出她的名字(許惠品)。「你們聽得到我嗎?」「聽得到!」聽眾回答。小澤拿著一個麥克風講話。他把圍巾放在指揮台上。

「布拉姆斯的音樂對我來說是如果要做得更好,最重要的是吸氣。」他為大家示範了吸氣。他擺動手指。「我可以聽一下最前面大提琴的旋律嗎對,H前三小節。」他們重新開始。

小澤是一個如此纖細的人,像隻小鳥,他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重量,他的眼鏡掛在鼻子上。他把眼鏡拿掉,「我從來沒有在眾人面前作過這樣的事,我可能會用很糟的話語,我對教學講不出適當的話語。我等一下再指導各位團員,現在我指導她。從這裡開始不需給拍子(他跟她一起指揮),指揮可以做任何的事情。」

他伸出雙手跟她一起指揮。他以頓足來打拍子。他站到她的後面,他移開她,接手指揮樂團,他把音樂帶了出來,他給拍子,他吸氣,他真的進入音樂中。真是神奇。「吸氣!你們懂吸氣的。」他不斷對大家說:「請忘記我說的話。」他介於樂團與聽眾之間。「當我要開始指揮之前,我先吸氣,很早就吸。你必須與音樂一起呼吸,你必須,為了這個音樂。」小澤示範指揮如何吸氣進入音樂、帶領音樂、將生命帶入樂團。

「我想要說的是這首音樂不要這樣吸淺淺的」「跟著我吸氣,」他對一位大提琴手說,然後再對另一位大提琴手說。「在你們開始演奏音樂之前,跟我一起吸,一、二、三。」他用德語算拍子。「小姐,現在不要吸氣」「我需要妳現在吸。」他指點每一位大提琴手。

「你們用這一個手臂拉琴吸氣的原理是你們不一定要真的把空氣吸進去,但是一定要感覺吸氣。」他讓樂團一次又一次的排練這個樂章轉為雄壯的第一個樂句。現場翻譯者以中文解釋小澤剛剛說的英文和些許德文。

「跟著我吸氣吸氣」他持續重複著。現在他指導小提琴部分。「每一個人,每一個人,」「然後,吸氣,這樣」然後他呼吸,身體上下擺動,他真的活在音樂中,舞出音樂。他纖細的身軀隨著音樂彎曲、旋轉、上升、下沉。他的下擊指揮有極大的魄力。他坐在指揮台,「請不要忘了吸氣。」

他真正指揮

女指揮表現得還不錯,但她無法像小澤那樣完全投入動作中。她尚未熟練。小澤仔細聽、停、指,他真正指揮。她只領導。

我思索著,如果是導演,情形會是怎樣。如果演員一邊演我一邊導,或是我在台上指導那些我的學生如何導演?

他看著樂團,「我吸氣,你們同時吸氣。管樂需要吸氣,弦樂也需要。先吸氣,再放鬆,這是觀念。」他轉向指揮,「妳吸氣。我做給妳看」他吸氣,轉入音樂,確實修飾音樂。「我吸氣,但是有些人還是沒有吸氣。」他的肩膀和後背是彎的,然後伸直,他的左腳穩穩的站著,右腳跟不時抬起。當他伸展身體時,真的充分展開。

「跟著我,還是需要氣。」

他的頭髮是鐵灰色的。

他身體靠向樂團,笑了出來。所有人都笑了。樂團演奏撥弦樂段,小澤很滿意。「對,這才叫做安靜。怎麼說安靜。」

他希望能夠更靜。「怎麼說柔軟?」他的指揮動作跟著音樂的強度而增強。他真的讓音樂活了起來,而且團員感受得到他,所以演奏得更踏實。「妳必須要仔細聽,多一點注意力在這裡(指著耳朵)而不是這裡(指著手腕)」「抖音多一點抖音!」「這是非常困難的。」

他讓女指揮碰著他的肚子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站到她旁邊,引導她的手指揮。樂團奏完抖音的樂段而進入抒情樂段。小澤走下指揮台,看著,然後用身體與手跟著一起指揮。他靠近指揮台,一隻腳踏著台子,「氣,氣,」再踏下來,音樂走強。但是很明顯的,女指揮並沒有將全身都投入。小澤大聲的踏著指揮台,他在音樂演奏中也不在乎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自己指揮演出時也這樣嗎?這廳內有500人在看和聽,他有多少成分是在演的?

很清楚的是他全身內外都投入指揮,不是只有手臂或只有思想。「一座大山。」他說到下一段音樂。他畫向整個廳,好像如山的音響必須升起托住大廳。真的做到了。他轉向樂團帶領他們對大廳演奏,音樂膨脹起來,真的增強了。

他在做音樂

745分。

有時他戴著眼鏡,有時他脫下來,以眼鏡鏈掛在胸前。他左手拿著麥克風。

我們進入了這個樂章最有名的部分,小澤立刻喊停。「妳必須邀請」他做了動作把聲音從樂團拉出來。「妳必須邀請」他以眼神傳達給特定的團員,給這邊一個大提琴,給那邊一個小提琴他身體跟著團員一起動,他用手指直接點特定的人。大家都看著他。他們真正的被引導,被修飾。他唱出旋律,以豐滿的聲音。現在他沒有出聲地唱。「不對」他說,又開始唱,以渾厚的聲音。樂團一邊演奏,他在他們中間走動,他跺腳、講話,督促他們向前。他在音樂進行中也不在乎發出很大的聲響。

「現在是不同的畫面。沒有山。從這裡就清楚了。」當音樂變很大聲的時候。「怎麼說這個骨頭?」脊椎。他碰女指揮,然後站到她旁邊,跟她一起指揮。樂團爆發出來,聲音比先前更強烈,更乾淨,更明確,更響亮更整齊。大小聲更多對比,音樂膨脹、豐滿、升高,充滿了整個廳。小澤以彎曲擺動的身體引領著他們。

「唱!唱!聽對,對」他的身體抖動,他大吼「噯啊!」他彎下身來,仔細聽,他的頭隨著音樂擺動,他指點,他的右拳顫動,他要求,然後,突然,他站直,然後再推進去,踏腳,手臂前後晃動,曲身縮腹以準備深呼吸。布拉姆斯通過他全身,音樂活在他身上,他活在音樂中,不可思議!

他推進,頓腳,曲身。他不是在聽音樂,他是在做音樂。小澤從樂團的演奏中做音樂,透過他們一起做音樂。

他跟著節奏踏腳。布拉姆斯的音樂有如江海在怒吼。音樂停頓、伸展,然後滾動、上升、流動一鼓清流。小澤走到舞台前方,到女指揮的右側,停下來。她仍然主要用手、下臂,也許還有表情,來指揮(我不確定,她背對著我)。

放進感覺

「我已經說過吸氣,現在,『感覺』是非常重要的。」

85分。他跟著總譜繼續。我的電腦快沒電了。這一場很特殊的教學繼續著,但大都與先前的內容差不多,不可思議的是小澤的全身投入。「當你思考『感覺』是重要的,就要忘記一、二、三、四的拍子。我確定布拉姆斯並不是寫一、二、三、四。」音樂的感覺,音樂的內涵,音樂的本質,才是小澤所強調的。當然了,你必須努力才得以進入感覺的領域,技巧純熟才能放進感覺。

「對你們,對我,那種感覺就像阿呀呀呀」他現在引領著,他前後擺動,他升起,他降下,他趨前向樂團又退後,他弓身又展開。音樂如此的在他體內。

「等我!」他告訴樂團,拉長他們的音樂,也許比布拉姆斯寫的更長。他對女指揮點頭。他扶起她的手帶她指揮,他站在她後面。然後他一腳踏下指揮台,他瞥一眼手錶。811分。

他用力地拉鋸著手,有如他在拉小提琴。他上上下下指揮台。在大提琴這邊他踏著腳。然後他慢慢退到指揮台。「聽!」他用力說。他漫步。他跟著節奏點頭。

(女指揮有一點控制不住樂團,大家笑了出來。)「這裡很難,但是我們回家前必須要做完。」

小澤讓他們奏完這個樂章的最後幾小節。結束了。聽眾爆出歡呼。鼓掌之後,獻上一束花。小澤坐在指揮台上,他對聽眾拍手。他披上橘色披肩。主持人說想要照相的人現在可以照。非常多人照。當小澤微笑著從舞台左邊離去時,又一陣鼓掌與喝采。

816分。

2004年3月民生報】